基督·巴赫·古尔德

ipis 发表于 2008-03-01 00:32:29

Bach: Goldberg Variations, BWV 988 (The Historic 1955 Debut Recording
      公元1955年在美国纽约,名叫古尔德的一名年轻人用钢琴演录了J.S.Bach的键盘作品《哥德堡变奏曲》,从此古尔德此名就留在西方古典音乐史上。这场录音被日本《唱片指南》评为最佳唱片,德国《CD指南》评为演绎最佳,《景观》评为金星,是巴赫音乐作品演绎最值得收藏的唱片之一。乐评家们赞誉其触键之灵敏、速度节奏变化与力度对比之微秒都无人能及。极有趣的是,古尔德最后的正式录音作品又是这《哥德堡变奏曲》,时在1981年,后不到一周年逝世,真可谓始终于此。事实上,1959年他于萨尔兹堡还录过一次“简版”(省略了重复标记),另外非正式的录音也有几次。无论如何,其一生为巴赫音乐的推动贡献非凡,一如卡尔·李希特与慕尼黑,后人提到巴赫音乐总会想到古尔德。
  
  但也有人认为古尔德当年此等演奏巴赫离经叛道,因为没有遵循原作。巴赫音乐不仅仅是复杂变化,并且还应有严谨庄重,古尔德可说是在演绎自己而非巴赫,那些敬重巴赫如神圣的乐者们岂能认同?这些虔敬的学者认为要演绎巴赫音乐首先必须深入巴赫的心灵,然后是对他音乐作品的理解,最次才是艺术表现形式的把握。这诚然有理,音乐不过是门语言,一个作品是一个言说,有其特定内容也有其相应风格。演绎他人作品当然是在重说他人已说的内容,这点无可置疑。巴赫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的音乐大多为表达对上主的崇敬,表达上主所创造一切之和谐,表达的不是情感而是信仰。巴赫认为他的音乐就是对上主的歌颂与仰望,音乐是他通向天国与上主对话的云梯。风格决定于态度,如巴赫此等音乐内容的演绎风格怎能不是谦恭庄重而是张扬地展显个人魅力?与巴赫不同的风格意味着不同的态度,而古尔德的风格所意味的态度将令人质疑其对作品理解的正确性。这质疑俨如一记重拳——倘若对巴赫信仰内涵缺乏了解而随意诠释其作品岂非荒谬乖张甚至冒渎神圣?譬如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故事,这是佛陀传灯的一个典故,如果仅听故事本身,也可能理解成关于生态失衡、增强环境保护意识。
  
  那么,对于古尔德演绎的巴赫似乎要更审慎些来看待了,看看古尔德个人简介:古尔德GlennGould(1932-1982),加拿大钢琴家,在多伦多皇家音乐学院师从格雷罗学琴,14岁与多伦多交响乐团协作演奏贝多芬第四钢协,从此开始演奏生涯,1955年赴美演奏巴赫《哥德堡变奏曲》而一举成名。其演奏曲目从巴赫到爵士无所不有,还录制了勋伯格的全部钢琴作品,然最出色者还是巴赫作品。他在处理快速乐段和声部的力度层次才能非凡,只有他能出色表现巴赫赋格的层次与魅力,处理慢速时音粒似乎是一个个跳跃出来,快速又是音粒飞溅,有眼花缭乱之感。古尔德是一个拒绝观众、专注于在录音中寻找表现的钢琴家,常会边弹边哼,唱片中常听到这种似乎用哼的方式加入的一个声部。显然,古尔德在演绎能力上契合了巴赫音乐对形式上繁复精奥的要求,而此一点就鲜有能者,单凭此一点就足够奠定他演绎巴赫键盘作品的地位。至于言及对作品的理解,很多人曾问过古尔德最欣赏谁演奏的巴赫,古尔德都说是女钢琴家图雷克RosalynTureck,图雷克是最早演奏《哥德堡变奏曲》的钢琴家之一,图雷克说:“我从不把这部作品当成炫人耳目的技巧表演,它是生命的体验”。事实上图雷克演奏《哥德堡变奏曲》的风格也与古尔德大相径庭,显得平静而深邃、态度端庄。这位女钢琴家被誉为“巴赫音乐的女大祭司”,也是演录《哥德堡变奏曲》次数最多的一个。那么有趣之处就在于古尔德所认同的也是那些认为他离经叛道者所认同的,我们现在不是要寻找一个更能诠释巴赫作品的演奏,我们是在探究古尔德对巴赫的理解,能够发现的是,古尔德实际上很欣赏正统的巴赫诠释,他并非不懂!那么他究竟为何演绎了这充满个性张力的巴赫,是沉迷于艺术技巧表现使得他没有在态度上走向正统?还是他缺乏那种诠释巴赫应有的精神内涵?
  
  举凡学艺术者都会在入门时修习临摹,我小时也练习书法,临的柳公权,后来未成果便束笔高阁。同学中却有人临过柳公权、颜真卿最后写出自己的字体来了,确实令人赞赏,我也钦佩不已。那字一眼可以看到柳颜的底子,却很清楚地表现他自己的个性。这个浸淫到脱胎的道理有一句相当不雅的俗语,叫做戏棚底下的母猪也会打节奏。我是一名基督徒,曾有位友人问到我个人信仰造就如何,我当时回答说,我就是一只从小在戏棚下的猪,长大了就打起自己的节奏。我并非谦逊矫饰,因为我清楚打的是自己的节奏,不是戏棚的节奏。这有很大区别,不能一言蔽之地说,猪打的节奏一定没有戏棚的人好,我只是说打的是自己的节奏,这不表示我轻视自己这会节奏的猪。23岁的古尔德未能在精神内涵上明了巴赫在晚年创作的《哥德堡变奏曲》毫不稀奇,年轻的钢琴家仅凭其出众的琴键技艺赢得名归也无可厚非,抨击一只打着自己节奏的猪未能诠释戏棚精要、背离原戏才叫不近情理。对于年轻的古尔德来说,巴赫只是他临摹的字帖,他却写出自己的字体来了。
  
  艺术总有两个范畴——形式与内涵,这就导致了两个欣赏与追求的方向。追求内涵的艺术家往往齿冷于重外在形式的,如中国北宋书法家米芾就批判颜真卿、柳公权之类,认为他们的书法艺术流于形式误人子弟。而追求形式美的艺术家也往往不苟同缺乏表现力的艺术作品,认为对艺术形式的驾驭是艺术家的首要能力。被称为音乐之父的巴赫首先就是音乐形式之父,创立、奠定了无数音乐形式。巴赫的音乐在形式上创造的美感,就是所谓形式美达到了一个无人比肩的高度,这是研究巴赫音乐者共识的。譬如这部哥德堡变奏,是为双层大键琴而作,巴赫原取名作《有各种变奏的咏叹调》,是以他1725年的一首萨拉班德舞曲作为主题,发展成30段变奏。这30的数字,由3支配,以3个成一组的变奏,以卡农的方式表达:一为齐声的卡农,二为二度卡农,三为三度卡农,达到第九个卡农后,第四变奏为四声部的赋格,之间不断出现创意曲、托卡它、咏叹调等各种形式。第一层与第二层键盘交替。第十六变奏作为中心,速度分为前后两半,这种如《易经》演卦般的作曲结构令人叹为观止!研究巴赫的一位权威言,巴赫的音乐是一种像宇宙本身一样不可思议的本体现象。如果《红楼梦》需要成立一门红学来研究,巴赫音乐更需要,而且至少要包括四个专业——音乐、数理、哲学与宗教修持。但凡深入了解巴赫音乐者似乎都不应要求那23岁的古尔德能够诠释巴赫的精要,能够就巴赫音乐的形式美演绎成绝唱已是一大贡献,而这些提出更高要求的研究者们其实同样也是路中人。只是巴赫创作这么博大精深的音乐又是如何呢?巴赫说,音乐方式是他所用的“隐蔽的理性方式”使人感觉上帝的存在。
  
  人性之一个极有趣的现象就是一旦发现所面对的问题足够深奥,反而感到轻松,因为太过于遥不可及而自然回避了问题。对于巴赫本身的探究能够持续进深的确实不多,人们喜欢在外围打转,浅尝即止。这倒也不全然由于附庸风雅,事实是难以进入。我们现在暂且归结为巴赫因信仰而成为神人,就如《圣经》所言的与 神相交者,于是乎,得从 神而来的智慧创造出那些惊世之作,这样我们就可以转向一些简单问题。譬如变奏,变奏的基本理解是对原主题曲目的再创作,这个“再”创作就产生了一个传承的关系,原主题曲目是父系,变奏曲是子系。对作曲家本身来说,变奏是原曲目的扩张,就如一颗树,让它长出许多分支,使得原主题曲枝繁叶茂地丰满起来。对演奏家来说,本质上是在演奏他人的作品,忠于原作是在临摹,变奏了才是自己的音乐,事实上这些演奏家的变奏演绎大多数都精彩非凡,尤其是即兴的。再认真些说,即便是忠于原作的演绎也必然每次都有差异,因为受情绪状态的影响。那么这就可以看待为每一个不同演奏的版本都是对原作的再创作,不管是忠于原作的主题曲演奏、还是忠于原作的变奏曲演奏、还是变奏演奏主题曲、变奏演奏变奏曲。内在的区别是,纯粹的临摹是一种对自我的暂时搁置,是让这个自我在旁观他人的艺术作品,当这个自我对他人艺术作品产生自己的理解而进行诠释就已经不是临摹而是传承了。这么看如果变奏曲是原主题曲的子系,演奏变奏曲就是原主题曲的孙系了。中国文字哲学很有趣,这个子系就是孙字,就是一个传承的理解。这些巴赫的音乐作品都是他的传承,忠于原作也罢个性化演绎也好,都是巴赫音乐的传承。而巴赫本身,他又从何传承来的音乐呢?噢,巴赫传承自上帝、传承自基督。所有虔诚的宗教皈依者都晓得一个表示尊重信仰的行为,就是以所皈依者为姓。譬如入沙门者会弃俗改姓释,基督徒则常常隐去本名落款基督人。就符号学的意义来讲,姓名代表一个个人的人格,那么巴赫这个人格因为基督信仰而超凡入圣,在人类文明里的符号似应标记为基督·巴赫,生平最大贡献在于推动巴赫音乐的古尔德则该标记为基督·巴赫·古尔德。
  
  事实上,古尔德81年重录的《哥德堡变奏曲》与55年截然不同,许多人想不通年已半百的古尔德为何要重录《哥德堡变奏曲》。从一个艺术家的价值贡献角度来看,年迈的古尔德必然很清楚自己已经无力如青年时代般地演绎巴赫音乐的形式美,如果没有比损失形式美更有价值的内容可以奉献,重录就不仅仅是画蛇添足,而是自毁名誉了。但结果是我们可以看到喜欢81录音的还是远多于喜欢55录音,同时熟悉两版录音的都能发现年迈的古尔德没有了少年时的个性张力,变得温柔内敛,琴叙亲和。以其说这样的性情更接近巴赫不如直接说更接近于基督耶稣,仅此一点已可感知此时的古尔德是已经更多地体悟巴赫音乐的精神,这精神就是基督精神,是博大宽广地爱一切生灵的精神,而古尔德本人肯定也认为这比起艺术形式美更有价值、更需要宣扬,这甚至是其一生对自我对世界对上主的总结汇报,这部《哥德堡变奏曲》是他从追寻艺术之美走向追寻心灵信仰的载体。有趣的是当年《企鹅》对古尔德55的成名演绎没有评价,而这张81年的给予了三星带花!这也看出几个权威媒体不同的取向。
  
  究竟巴赫这《哥德堡变奏曲》在言说着什么呢?有人认为这30个变奏表现人类心灵各种幽微之处,有人则想象为人生的各色场景。演奏家加夫里洛夫Gavrilov说,他演绎时想到的是《圣经·传道书·第一章》中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的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万物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浮生如是,逝者如是,来者如何?聆听巴赫音乐的,你在追寻什么呢?
关键词(Tag): piano classic glenngou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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